不可栖居月食之地

我出生于美国西部的一个小的可怜的镇子,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通向最近的城市。在镇子里,战争、政府,以及所有我们称为文明的东西,从来不曾留下迹象。我们只在课本里看到星条旗,偶尔看到我们小世界之外的士兵列队,绕过镇子行进,那就是文明的留存。除此以外,我们能看到的,只有荒原,贫瘠的、被月光映照得白花花的、无边无际得瘆人的,荒原。

荒原笼罩着镇子,吞噬着它,每个夜晚,这片恍如月球荒漠的旷野,连同头顶那颗千疮百孔的月亮,都在梦中回响、呼唤着我。即便如此,我最深的记忆却与荒原无关,而有关于我外婆。她是一个勤劳而虔诚的女子,建造了那座我们家族生活了八十年的房子。她积极参与教会事务,昔日开荒者所建的几栋房子,变成了一座初具规模的小镇。

在我最初的记忆中,她是一只布满皱纹的手,是长时间劳作后的一声叹息,是一首甜美的歌。她善良、美丽、乐于助人,在日子的尽头,她遇见了我外公,生下了我母亲,我母亲生下了我。

我实在记得她的歌与她的童谣。在我小的时候,我畏惧夜晚黑暗的降临,畏惧黑暗中若有若无的,仿佛盯着我的眼睛。每个惧怕黑暗的孩童都不敢直视黑暗,因为他们害怕真的看到某种超出想象的事物。诚然,随着我们年龄增长,黑夜失去它神秘的庇护,只能代表黑暗本身,但在我幼年时,它代表的是紧闭的双眼。

这时我听到外婆的歌谣,声音高昂,仿佛在唱赞美诗。

“荒芜之地是神的乐土”
“每束光辉呼唤祂的降临”
“赐予我们幸福,赐予我们安宁”
“带我们到永恒的乐土”
“一定会降临的,宝贝,它很快到来”
“当月亮被吞噬,当荒原变白”

“月亮吞噬”的确是我外婆讲述的可怕的故事,这故事是这样的:在某些寒冷的夜晚,如果你敢于凝视月亮,一并月亮身后蛰伏的黑暗,你就会发现,月食来临之时,月亮并非突然熄灭。你会看到一个夜空中隐约的血盆大口,将它一口吞掉。

自然,当从外婆口中听到这个故事时,我吓得夜不能寐。不过,那种恐惧感只持续了几天,很快,它就被意大利面节的喜悦所取代。

每个暑假,小镇都会有意大利面节,尽管如今我对那个节日只有灰蒙蒙的印象,意大利面的香味,闷热的空气,以及被晒得刺眼的铁栏杆。但我仍然记得,在意大利面节,每个人都会参赛,选出做意大利面最好的那个。印象里,几乎每次,那个人都是我的老师丽莎。

丽莎是我们的历史老师,身形矮小,有点肥胖,年龄四十出头,带着油乎乎的圆框眼镜,头发是脏兮兮的金色。她是从意大利外聘过来为我们讲历史的,因为在我们的镇上,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准确说出一百年前,五十年前,甚至二十年前的事情。刚到这里不久,她就虔诚地去教堂敬拜,这样,她便认识了我外婆,因此我总会在家里看到她。在那座小镇被永远遗弃,从世人记忆中被放逐之后,我仍然对她记忆犹新。

那是圣诞节后的一天,当然,我们从不庆祝圣诞节,我们也不过万圣节、复活节之类的节日。总之,圣诞节之后的那天,外面寒风瑟瑟。我们的荒原上从不见积雪。所以我们只会麻木地忍受着冷风。我记得那天见不到云,太阳在蓝天上高挂着,却无法让人感觉到温度。

我们平静地上完了最后一节课,随后办起狂欢,准备迎接寒假的到来。对于小孩来说,最晚的到家时间永远在日落西山之前。临近黄昏,我与朋友拥别,踏上回家的道路。太阳循着它的歧途,蹒跚着从尽头落下,红得不正常。即使是秋日,我也从未见过这样红的太阳,它是一颗燃烧的火球。

带着预感,我推开房门,看到外婆站在那里,神色异常,也许是感恩,也许是幸福,夹杂着显然的期待。她不再安静,不再温柔,房子也不再寂静。丽莎也在现场,我的母亲也在现场,她们都仿佛在等待,等待某个我毫无头绪的时刻。

外婆焦躁不安,把锅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,随后又挪回去,或者反复撕下日历,嘴里念叨我从未听过的赞美诗。丽莎也同样坐立难安,时而盯着手表,时而扫视房间。

太阳下山,月亮升起,荒原回到我熟悉的模样,无边无际,匮乏而贫瘠,尽是一片月光下的白色。曾让我不安的事物,在我梦中呼唤我的荒原,在如今看来,是多么熟悉,多么的亲切。我已不再逃离荒原,它正如我的家乡,每当我看到月亮,与月亮之下的荒原,我便知道,一切都不会改变,世界仍然会按照旧有的规律运行,自然,也没有什么好担心。

我抬起头。

月亮高悬天空之上,向人间倾泄着光辉。

我凝视那熟悉的,久违的月球。夜空似乎深不见底,来自无数光年外的巨大星系,在宇宙的背景下闪烁着。

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蛰伏着。

我揉了揉眼睛,看到在月球的背后,那张蠕动并呼吸着的,庞然之嘴。确切地说,那张血淋淋的大口,快速张开,再次闭合之时,月亮已从宇宙消失。

巴拉萨吞噬了月亮。

祂的名字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,我一定曾在某处听到过,或许是唱诗的某一行、教堂的某一段刻文、或者是我外婆谵妄的言语中。

我知道那是渎神的话语,正如渎神的光芒。正当我看向荒原时,我彻底震悚在原地。

没有月光,只有来自无数宇宙群星所投射下来的星光,那是无法言明的颜色,在荒原之上升起。

那片白皑皑的,如同被雪覆盖的荒原。此刻正发出无边无际的光芒。

为什么我们从来不过圣诞节?为什么我们从未听过耶稣的事迹?在教堂中所供奉的到底是谁?她所歌唱的童谣里到底有什么?

随着小镇在地震中毁于一旦,只剩下荒原尽头那些亵渎的残骸,还有那被木板钉死的教堂,这些问题永远得不到解答。

在废墟中被我的老师救出后,父亲接我到纽约生活。我就这样幸存下来。只是在那之后,我再也无法凝视月亮背后的星空,因为每当我凝视时。

月球已不是它原来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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