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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是夕阳啊。她庸俗地沉醉了,不是因为橙红,而是因为那抹艳紫,中间透出天际的蓝,几乎是块刚死不久的皮肤。看这样的夕阳,跟看一具被堂而皇之谋杀的尸体有什么区别?这样一来就不庸俗,她就能心甘情愿地沉醉了。这时他才走过来,走到她的课桌旁,学校只有一点好:阳光不至于直射进教室,不论看什么,光线一弱就会变得舒心,就像现在——他平和地站在蒙上傍晚幕布的教室里,一个迫降的天使,她要对他说句小说里才有的话。“你把翅膀丢到哪里了?”然后才想起说这句话的人被她所赞美的天使杀死了。
在学校里总是想到打打杀杀的事,也许每个人都会这样,因为在重复的课程中,时间停滞了,人被量化了,生活无所谓,死亡更无所谓。“也许每个人”,她太喜欢这种字眼了,只消简单地一想,无论多丑恶的人都从善如流地跌进集体里,隐藏起来,将反对者清扫碾压至肝脑涂地。她最喜欢激烈的相反,人人以交换相同的理念为荣,从另一个角度看去却是最无道的进军……但是他向她伸出手。
他是谁?她不知道,这句话里没有任何修辞。不仅不知道他的名字,她甚至无法看清他的头,也就是包括五官和发型之类的人头颅的一切。一旦她的视线落到那里,她就无法接收正确的视觉信号,或者看见错误的景象,比如那天她以为他脑袋上顶了条鱼,刚好他带着早餐的包子跟她说:“我们一起去喂鱼吧。”
她没有说自己讨厌学校湖里新来的鱼,总之就是花花绿绿的蠢笨鲤鱼之外的那种黑色的鱼,两根长长的须看了让人很不快,想起一些恶心的虫子。但是它们会和鲤鱼一起翻腾,争抢学生丢来的食物。嘴,身体,身体,嘴,不知道传说中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是否正确,但它们的确一副永远吃不饱的样子,而学生也一副永远喂不完的样子。只要有鱼,只要有学生,这种场景可以永远继续下去,她一点点踩着湖边的砖石小道走到一个比较宽阔的平台,突然发现自己距离一个永生如此近,而这个永生又如此简单,平易近人得让她觉得现在不跳进湖里就是亵渎了它。
不行!她拦住他,后者正准备将整块面包丢进湖里。她听见鱼群翘首以待的唼喋声,一瞬间,她对它们产生母性。“鱼又没长牙,”她说,“吃完噎死怎么办?”因为看不见他的表情,她又落入自己的思考,这句话多么耐人寻味啊。最浅薄的一层是关于鱼本身,动物性占据上风时,它们驱使自己吞下足以杀死自己的食物,无法思考的被一整块面包噎死的鱼是可怜的吗?但是她突然想到,他一定是也和鱼一样没有牙齿才会这么做。他有张嘴,但是只要他开口,所有人都会看见他空荡荡的牙床——不对。那么他说话为什么这样准确而清晰呢?他答:“对不起。”然后一板一眼地将面包撕成小块,又让她因为他的言听计从而有种微妙感了。
她半蹲下来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:“其实我一直觉得鱼在抢东西吃的时候很可怕,如果是人的话,岂不是争得头破血流吗?”
“人不是鱼。”
“可是我们在看鱼。将鱼比作人和将人比作鱼,你接受哪个?”
“我都不接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和我来喂鱼呢?”
他讷讷半晌,没有回答。她也不觉得自己胜利了,这毫无逻辑:为什么和她一起喂鱼就要接受将人和鱼相提并论?但反对这一并列的人大多不是出于认可人至高无上,而是反对这种强加。只是想说点不一样的,做点不一样的,说到底,她更害怕跌进人群里——被他们碾死的人里有掉队者。
她不得不对他怒目而视。因为他站在那里,他做到了,大概率是与生俱来的。多么特别的人啊!看不清他的头,记不住他的名字,他为此苦恼多年,甚至找一个行为乖张的同学来一起喂鱼,他的所作所为全都可以大写加粗,打上引号,一张张地分发,一行行地阅读。那么她呢?她不因为跻身进他的故事而感到荣幸,她感到由衷的愤怒。
不过她还是没有当场把他推进水里,因为鱼在吃,水声呱唧呱唧,黑鱼拖着两条长长的触须,幸好它们也没有牙齿。她直起身,看见他抓着空了的塑料袋,仿佛面包是他唯一的同伴,此后他要孑然一身了。她对他笑,明天见,后天见,大后天也见,却不能说每天见,太像承诺的话说起来心慌,有损牙龈健康。
然后她带了把水果刀,让他到某条过道。周围没有其他人,但是有灰色的脚印,它们太分明,波浪的纹路,网格,折线整整齐齐,只一眼就能推断其主人的性情和最让人厌恶的品格。他什么都没说,她看不清他的头,也不知道他看向哪里。如果能知道他的视线奔向何处,他不看她就是不敬,看她就是打量;如果像现在这样拨不开雾,她就永远带着被注视的焦躁与他相处。永远,又是永远。
她抬起一脚踢中他的腹部,等他乖顺地弯腰就将刀挥向他的脖子。不知道颈动脉在哪里,但是血不是小说里的蓝或者漫画里的粉,那种确凿无疑的红真是不忍卒读。不对,不是这样!挥刀的明明是她。那些比喻,那些引申的联想,为什么不能像血一样挂到她身上呢?等他无法反抗,或者他早就放弃了反抗,总之她骑到他身上,膝盖紧紧压住他的胸膛,感觉到一颗用力跳动的心脏,这些句子让她感觉胃里有鱼在跳,闻到血的味道,闻到食物的味道,它们再也顾不上体面了。她努力地一刀一刀地砍他的脖子,希望能把他的头砍下来,那样就再也不用苦恼看不到了,所谓“眼不见为净”,古老智慧。但是鱼等不及了,她顿时哭了,泪扭曲了视野,她感觉自己的腹部撕裂开来,一枝栀子花伸出,几乎是场蓄谋已久、含情脉脉的表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