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对翻译的个人哲学,可以用尼采的一句话来概括:翻译即征服。
翻译是一项高强度的智力运动,是译者得以展现自身语言水平的机会,也是为自己赢得荣誉与认可的方式。当译者面对一篇外语原作时,ta需要像驯服烈马一样摸清楚原文的脾性,再根据智识和能力让文字的精髓跟随你的方向。生硬地追求和原文相同的格式和语法,抑或是天马行空的自由更改,是对于文字的毁灭;精妙地驾驭文章的内核,使其以汉语(其他语言应亦如是!)的方式流淌出不失原意的样貌,才是征服。征服不是作茧自缚,也不是带来尸横遍野的焦土;征服是让原来的语言屈服于你的意志,让蕴含在原文中的意思能够以你(译者)的母语方式自由地歌唱。
在这个“带出来”的过程中,译者自己对于文章的理解程度尤为重要。有的时候理解原文是一回事,你能从词语中模糊地在脑海里拼凑出那个事件的样子;但如何将这个景象转化为符合汉语语法的表达方式是另一回事。这就是翻译的迷人之处:译者必须与原文,甚至与母语搏斗;必须以自己的心智作为拳脚,在搏斗中体悟文章本身的含义。一言以贯之:你的意志在其中闪耀。
然而,对于机器翻译的过度依赖1是对这种征服过程的怯懦和征服精神的背弃。作为译者,他们和工具交换了名牌:机器手里握着征服的指挥棒,而人则机械的按下复制与粘贴。
点击发布,自己的ID便作为“贡献者”出现在发布页上。在这个过程中,译者的主观意志仅仅出现在从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挑拣翻译软件,而非运用于调动自己的心智,在文字的战场上征伐。
我将翻译视为一种荣耀,因它凝结了我过去的积累和我临场应变的智慧。我以我的名字出现在发布页上为荣,因为我自己清楚——我的沙盒也许比我更清楚——我的每一拳到底挥向何处。但仅是追求这种荣耀,有些译者耍出了一场精致的皮影戏:自己是木偶师,翻译软件是那些连着皮影的细线和杆子,小小舞台上活跃着的则是那个享有着荣耀的译者幻影。他们指挥着工具,把虚假的汗水和从未有过的挣扎编织成象征尊敬的袍子。殊不知这操作用的细线和棍棒,在台下真正与文本博斗过的观众眼里,其本身也是这出滑稽戏的一部分!
如果这些充满着硝烟味(也许吧?)的言论令读者们吃惊,那自然是极好的。若是有人能够回过神来,抗辩几句,那便再好不过:因为这有利于我进一步地阐述我的观点。
抗辩一:“中分缺文章,我用机翻填空,难道不是对于社区的贡献吗?”
中分缺少翻译是不争的事实,但用不经校对的机器翻译,就是把错误百出的语言浆糊填入坑里,让它变得更加泥泞。
抗辩二:“大家都是用爱发电,水平参差不齐。你这不是精英主义,要把不够强的人赶走吗?”
成员水平层次不齐同样是明摆着的条件。我希望翻译是带来荣耀的战斗,但我从未期望驱逐每一个没有足够时间,足够能力、不那么能够“参与战斗”的成员。“翻译指北”里说得很清楚:请摸摸自己的良心,询问自己是否真的尽力?能力有限,但愿意学习,愿意让自己的意志闪耀于文字当中的成员自然不会放弃;而对于能力不足,但不愿付出,期望速成的木偶戏大师们,就算是布伦希尔德亲自开口,无论如何也是挽留不住的。
抗辩三:“时代在进步,现在的机翻已经能做到九成九完美了,为什么还要苛求?”
当然,时代在进步,科技在发展,机器翻译的水平也许能够达到人类的九成九。2那么,社区只需要一个自动抓取,自动翻译的机器人,为我们源源不断提供最新的翻译就好了,为何还需要把人名放在发布页上? 一个从未穿戴盔甲,跨出营地的懒汉,又凭什么将属于机器的桂冠抢夺到自己的怀中!
你的翻译——尤其是那些重要的设定、世界观、背景故事——一经发布,它就承载了众人审视的目光。
那千万双眼睛赋予译者责任,也给予荣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