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我捡起那块表的那天起,它就夺走了我死亡的权利!到如今,已整整八年!八年前他劝我买下它,说你看这表,金色的,做工多精致呀。我在路上边走边兴奋地将表调成当时的时间,满心欢喜地按下了表冠。然后人行道上一块该死的凸起绊倒了我。表飞了出去,摔在地上。那时我根本不知道,这区区一跤会带来什么。
起初我什么都没注意到。我已经老了,早就做好了和妻子一起安息的准备。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拖过去,我膝盖上的酸痛再没有加重过。我想,不过是走运罢了,但这"运气"一桩接一桩地来。心脏不再衰弱下去,腰也不再变得佝偻。我从来不是什么特别健康的人,可我也从此不再变得更差了。当时我想,也许是上帝可怜我,赐了我一点恩典罢。
但我错了。
后来妻子病倒了。我照顾她,每个好丈夫都会这么做。我们坐在一起,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,而我的身体毫无变化。太明显了,我们谁都没法假装看不见,但谁也不肯开口提。我们就那么并排坐着,互相摸着手背,不提那个堵在喉咙里的真相。我拒绝丢下那块表,甚至不敢再尝试操作它的机关,我怕它还会对我、对这个世界做出什么更恶毒的事。
然后她死了。是在睡梦里走的,没有受罪,我每一天都感激这一点。但我也每一天都在心里怨自己。她下葬那天我哭了一整天,又哭了一整夜。不是因为她的苦终于受完了,而是因为我永远不能再跟她走了。我这一辈子唯一爱过的人,没了!我翻来覆去地想她牵过我的那只手,想她蹲在花园里回头对我笑的那个午后,想她在厨房切菜眯着眼睛哼的那些小调。然后一阵恐惧涌上来:这些也会消失的。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消失,像沙子从指缝里淌走,我攥不住!我的灵魂绝望地呼喊着死亡,但这具身体像个地狱,永远不肯放我走。
第二天早上,我回到遇见那个钟表匠的大楼前。我想,要是能求他把表修好,这诅咒也许就解除了。可是命运没有这么讲理。那栋楼已经不在了,原地立着一家铺子——是我小时候常去的一家糖果铺子。几十年前就该倒闭了。它为什么会还在这里?店主早就死了,都死了大半辈子了。铺子关门以后楼一直空着,后来那个钟表匠搬进来重新开了张。不久后警察就封了那栋楼。为什么封的,我问了几十年,没人给过我答复。
葬礼冷清得可怕。牧师在葬礼上用甜腻腻的声音念悼词,铁锹一铲一铲把土拍在棺材盖上,全是些没什么用处的声响。我已经没有眼泪了,我只是累。没有一个人来送她,我妻子生前帮助过那么多人,竟然没有一个人来!一些人有借口,他们享有了先死的奢侈。另一些人呢?他们仅仅在坟地外面远远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老妇人坟前的老头,就别开眼睛走了。我把拳头攥得骨节咯吱作响。我本该躺在她的身边,却被夺走了这个权利。凭什么?就因为一时兴起买了块表?就因为走路绊了一脚?这些罪就这么大,大到上帝要诅咒我永世不得安宁,罚到我终于学会好好看路?
葬礼后我找了牧师,我问他,要是你被剥夺了进天国的权利,你怎么办。他笑了一下,对我说了一句话,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一个字:"时间不会停,也永恒不灭。我们跟它一起走,总有一天我们会停下来休息。你的时候还没到,但它会来的。等它来了,你会和其他信众一样被迎进天国。"
我的信仰早就不剩什么了。牧师是好意,但那些话没有安慰到我。相反,它在我心里点了一把火。时间不肯看见我,它把死的恩惠分给了世上所有别的活物,偏偏绕开了我。那好,那我就逼它看见我。唯一的线索是这块表,寻找制作者毫无结果。但我很快想通了,能修表的,不只有那一个人。塞缪尔·莫尔斯最近发明了电报,但其他人仍然能制造和修理电报。我只是住在纽约州北部的小镇,而外面有的是城市,挤满了人,全世界到处都是钟表匠。对一个人而言不可能全部找遍,太多了,需要花不止一辈子的时间。而我恰好没有这个困扰。
于是我沿着东海岸南下,找遍了纽约市的钟表店,一路向南。他们全都说着一样的话:这表太复杂了,零件太多,根本不可能全部塞进这么小的壳子里。"修不了的。"然后是墨西哥,我学会了西班牙语,走遍整个墨西哥、中美洲、南美洲,只为听到同一句话,只不过换了一种语言。我拖着疲惫的步伐前往巴西的码头,一句一句地把葡萄牙语捡进耳朵。一切都泡在雾里,日子和日子粘在了一块儿。有时候回过神,发现整整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,而我一无所获。那种临死前裹住我和我妻子的厚重沉默又裹住了我,我快要撑不住了。我走遍半个世界,却什么都没真正看见。我的身体还站在那里,但我早就不再活下去了。我的心灵已经凋亡,身体却拒绝。
我行尸走肉般登上了一艘去欧洲的蒸汽船。真是新奇,我做梦都没想过这一生能看见这样的东西。等我站上了甲板才忽然明白过来:它不属于我这一辈子,我根本就不配看见它,几十年前我就该埋进土里了。我还是站在那儿,看着无尽的大海,在看我不该看的奇迹——那些我妻子永远看不到的奇迹。她在我的胸口留了个洞,直到今天我按一按那里,还是空的。
有人注意到我了。从葡萄牙开始,一种被谁盯着的感觉几乎每天折磨着我。只有在完全封闭的房间里才能感到安全,可哪怕窗帘只掀开窄窄的一条缝,我就心跳加速,手心冒冷汗。这究竟是一个人活得太久太久,脑子自己长出来的病症?还是真的有可怕的东西在追我?
我开始用假名四处走动,抛下假线索。有时有能甩掉这种感觉,有时更糟。可这趟求死的路我没有停过。每一家钟表店,每一个钟表匠,西班牙,英国,意大利,一路都是那句"修不了的"。我已经准备买去南斯拉夫的船票了。然后一场对话打断了一切,把我扔上了回纽约的船。
那天早晨,意大利,一家很小很小的咖啡馆。天亮没多久,天气很好。我正看着日出,服务员过来问我喝什么。点好饮料后,她注意到的婚戒,说她将来也想结婚。我和她说:"结婚不应该急于求成,要和你最亲近的人一起变老,然后幸福地死去。"我说了妻子的事。她低下头,很轻地说了一句哀悼的话。
然后她抬起头,像是用眼睛问我:"你的妻子,她叫什么名字?"
我张开了嘴,整个人定在那里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。我发了疯一样在脑子里翻找,翻遍脑子里正在褪色的画面。她的脸,她的声音,都在那里,那么清晰。可是 …她?…叫什么?…名字! 我每天早上叫她起床的时候喊的那个名字?她哭起来我抱着她一声一声喊的那个名字?她咽气以前我在她耳朵旁边喊了整整一夜的那个名字?我想不起来了……那个陪我走了大半辈子的人的名字,在一个陌生的国家、一个没有什么人的早晨、一杯还没端上来的咖啡前面,就这么没了!找不到了?像有把刀子在刮我的颅骨内侧刮了一遍又一遍,什么都没刮出来。
我把钱拍在桌上,疯了似的冲向最近的港口,又上了船,往纽约走。只有在快饿死、快渴死的时候才停下来歇口气。等终于回到镇上的时候,发现它已经死了,比我死得干净。房子垮了,路上的石板裂了。我沿儿时跑过的路看去。那些我和她牵着手走进去过的店铺,那片漂着野鸭子的池塘,我跪下向她求婚的那片池塘——就是那里,我单膝跪下,掏出戒指,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。池塘还在,水还在,鸭子还在。可名字,我想不起来了……声音,在一点一点地散掉;脸庞,在一点一点地糊成一片。
我踩着烂泥路走回墓地的时候,一切忽然都想通了。人的脑子根本就不是为活这么久造的,它受不这么多的日子。一个孩子的童年会忘,成年的一切也一样会忘。墓园的铁门吱呀打开,在我身后吱呀合上。我在心里想,现在到底是哪一年?头一个冒出来的年头是1860,然后我站在杂草丛里认真地想了一遍。不对,是1926年。我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了。一百年了。
然后我看到了她的碑。时间已经丢下我,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很远很远,碑上的字被风蚀得只剩下她去世的年份:1834年。九十二年了,一个人跪在这死掉的小镇里,把脸埋在两只手掌里,不会有人记得我了,这是不是就是我的命?
我在她坟前坐了很久。我不饿,我不渴,我不在乎。不知道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多久。我低头看腕上的表,伸过手去拔表冠。手指快拉断了,它终于松开了。我猜是某一个钟表匠拆开重装的时候装错了。我把年份拨到1834,这样我就再也不会忘记她死在哪个年头了。然后我撑着膝盖站起来,一滩泥绊住了我的靴子。我往前一栽,两只手撑在地上,摔倒时表冠被推了回去。
我倒在地上,低头看自己撑着泥地的那双手。是一双老人的手,起了斑,青筋凸在皮下,骨头一节一节看得分明。我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衣服太大了,像借了别人的身体在穿。心脏沉得很,像有块石头在里面往下坠。我转过身,一个年迈的老人,面对妻子快要被泥巴吃平的墓碑。我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:是她,是她的魂灵在这个下午绊了我这一脚。她等了我八十多年,终于等到我回到这片土上,她要教会我怎么用这块表,怎么回家。我仰头看着天。这是主的安排吗?写到这里的这一刻,我还是不能确定。
我挣扎着走回了旧居。有人曾搬进去过。在我满世界找钟表匠的时候,别人住进了我们两个的家。旧东西几乎没有剩的。我在墙角那块破了洞的墙板后面,摸到了我的旧日记本。两枚订婚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中间,一个世纪前我亲手藏进去的。我从书房找出一支铅笔,一步一歇地走到客厅。一把旧椅子在我这具老骨头的重量下面嘎吱嘎吱地响,像随时会散架。我坐下来,开始写这一切。我不知道写给谁,也许就是写给那些这些年来,我看不见却一直在望着我的面孔。
我把表调到了2034年。到时候等表冠按下去,我就彻底老了,老到足够死去。但我还是没敢按。说起来实在可笑,我花了又一辈子的时间寻找死亡,真到了门口,却怕了。我只是想自然老死,在自己的床上,和所有普通人一样,就这么简单。你想吧,兑现这件事,如果要靠按一颗按钮,那和将枪管塞进嘴里扣下扳机,又有什么分别?
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,才能终于有勇气和妻子团聚。大约也不会太久了,因为这几天我闭上眼睛,已经拼不出她的脸了。我就剩这一点东西了。我不能忘得更多。我已经忘得太多了。